第一章墙里笙歌墙外闻,春风不解隔帘云(2)
蒋和却忽然开口,声音急促,像是怕错过了这个机会就再也没勇气说出口:“段王爷,老朽有一事相求——不,有一事相告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老朽此去江南,确实是为了见三公子。但王爷有所不知,三公子在江南聚集的势力,远比王爷想象的要大。他在江南经营多年,不仅控制了数个武林门派,还笼络了一批官场中人。更可怕的是——”蒋和的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山风吹散,“他手下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,一旦三公子动了杀心,他们就如同暗夜中的毒蛇,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。三公子在王爷身边,安插了眼线。”
蒋和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,茶棚里的空气陡然凝固。段郎面不改色。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:“眼线?”段郎放下茶碗,“蒋先生既然开了口,不如说详细些。这眼线是男是女?是老是少?是近身伺候的,还是外围跑腿的?”
蒋和摇了摇头,神色黯然:“王爷恕罪,老朽确实不知。三公子行事极为谨慎,他在王爷身边安插的人,从不与我们这些外围旧部直接联络。老朽只是偶然听三公子身边的一个亲信提过一句——说王爷的一举一动,都在三公子的棋盘之上。”
段郎笑了:“蒋先生这是在打哑谜啊。既然连人是谁都不知道,这警告和不警告,有什么区别?”
“区别在于,王爷知道了这件事,就会多加防备。”蒋和抬起头,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,“老朽虽然不知道眼线是谁,但有一件事可以告诉王爷——那眼线不是高家的人,而是原本就在王爷身边的人,被三公子用某种手段收买了。”
这话比方才那句更加惊人。茶棚里一时间落针可闻,连烧水老妪的风箱声都停了下来。
段郎却依旧不慌不忙。他站起身,走到茶棚边,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山风吹过,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等他转过身来,脸上依旧带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:“蒋先生,你说了这么多,无非是想让段某承你一份情。你怕高云翔,也怕铁剑门找你算旧账。你需要一个庇护,而段某,恰好站在这里。”
蒋和没有否认,只是深深低下了头。
“不过,你方才说的那些话,我信七分,疑三分。”段郎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,“信的是你说高云翔在江南势力庞大、在我身边安插眼线——这两件事,与我自己掌握的情报基本吻合。疑的是你的动机——你究竟是想帮段某,还是想借段某之手,替你除掉某些威胁?”
蒋和浑身一颤,正要开口辩解,段郎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不必解释。你能在高氏覆灭的血泊中苟全性命活到今天,自然有你的生存之道,段某不怪你。但你若真想让我信你,就再回答我一个问题——高云翔的母亲,是否还活着?”
蒋和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光芒。他沉默了很长时间——久到茶棚外的山风都停了,久到桌上的茶碗不再冒热气——才缓缓吐出两个字:“活着。”
“在何处?”
“江南。具体地点老朽不知,只知道三公子将她安置在一处极为隐秘的地方,每逢月初都会亲自去探望。”蒋和的声音越来越低,像是怕被谁听了去,“那位夫人,是三公子的命根子。三公子能有今日之势力,一半靠霍安邦的谋划,另一半,靠的就是那位夫人在背后坐镇。她是高家真正懂权谋的人,当年高升糖在世时,许多关键决策其实都是她出的主意。老朽当年在高府当差时,曾亲眼见过她三言两语就化解了一场足以撼动高家的危机。”
段郎点了点头,神色依旧平静,但心中却已翻起了波澜。他早年在与高家的交锋中,曾隐约听说过高升糖的女人不是寻常女流,而是一个心思缜密、手段狠辣的角色。只是高氏覆灭时,所有人都以为她已葬身火海,如今才知她不仅活着,还在暗中操纵着高云翔的一举一动。
“蒋先生,你给的这条情报,比刚才那句‘身边有眼线’值钱多了。”段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,递给蒋和,“这是我的信物。你拿着它去大理,找镇南王段蓝,他会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去处。但你记住,段某保你安全,不是为了让你再搅入江湖恩怨,而是想让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你所知道的关于高家残余势力的所有情报,一五一十地告诉段蓝。人名、据点、联络方式、暗号——只要你记得的,全部说出来。”段郎的语气忽然变得严肃,目光如刀,“高云翔在江南的势力,必须连根拔除。蒋先生既然有心向善,就当为这件事出一份力。那些被高云翔当作棋子的人,能少死一个是一个。”
蒋和双手接过令牌,浑身微微颤抖。他跪倒在地,对着段郎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,额头碰在泥地上,沾了一片草屑:“王爷大恩,老朽没齿难忘。老朽愿以残生,报答王爷活命之恩。”
段郎扶起他:“不必如此。去吧,趁着天色还早,带着秦少侠一起走。秦少侠——”他转向秦川,“你师父那边,我修书一封说明情况。蒋先生这条命,暂时记在段某账上。等你护送他到了大理,再回去复命也不迟。”
秦川犹豫了一下,终是抱拳道:“王爷既开了口,秦某无有不从。”
蒋和与秦川一同离去后,茶棚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白苏珍最先开口:“王爷方才问的那句‘高云翔的母亲是否还活着’——你是不是一早就怀疑了?”
段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,也不嫌弃,喝了一口:“高家当年的势力,能在短短几年间渗透整个大理国朝堂,光靠高升糖一个人是做不到的。他背后一定有一个比他更聪明、更冷静的人替他出谋划策。我以前以为是霍安邦,但后来发现霍安邦谋略虽高,却缺了一样东西——魄力。霍安邦能谋划,但做不了决策。一个能做决策的人,必然有更大的格局和更狠的心肠。”
“所以你怀疑,真正在幕后掌控一切的人,是高升糖的如夫人?”柳梦璃接话道。
段郎点头:“一个能在高氏覆灭后隐忍十几年,把非嫡出的儿子培养成能代表家族复仇的棋子,又在江南悄悄布下这么大一盘棋的女人——这个人,比高云翔可怕十倍。高云翔的狠厉是外露的,是冲动的;但这个女人能把仇恨化成耐心,把杀意藏在微笑里。这种人,才最难对付。”
常香玉一直沉默不语,此刻忽然站起身来,走到茶棚边,目光在周围的树林间扫了一圈,确认没有人在偷听,才回到桌前,压低声音说:“王爷,蒋和方才说高云翔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。这件事,你怎么看?”
段郎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:“香玉,你觉得呢?”
常香玉沉思片刻:“有三种可能。第一种,蒋和说的是真话,眼线确实存在,而且藏得很深。第二种,蒋和被高云翔利用,故意放出假消息,目的是让我们互相猜疑,自乱阵脚。第三种,蒋和说的半真半假——眼线确实存在,但并不是被高云翔收买的,而是另有来路。”
“你倾向于哪一种?”
“第三种。”常香玉的目光变得锐利,“因为如果我是高云翔,我不会让一个外围旧部知道我在段郎身边安插了眼线。这种级别的机密,只有高云翔和他的核心亲信才应该知道。蒋和只是一个被召集的高家旧部门客,他能知道这件事,本身就不合理。”
段郎听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香玉,你的脑子比当年好使多了。不过你还漏了第四种可能——蒋和此人,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。一个能在高氏覆灭时活着逃出来、又在黔中隐姓埋名十几年的人,不会只是一个简单的门客。”
白苏珍忽然开口:“王爷,这第四种可能,也许才是最接近真相的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蒋和说他不姓姜,姓蒋。但他有没有告诉我们他的全名?他说他是高家旧部门客,但他在高家究竟做什么?他说高云翔的母亲还活着,但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细节——那位夫人的儿子每月去探望、在幕后决策,这些事,一个普通门客是怎么知道的?”白苏珍顿了顿,目光沉了下来,“除非,他根本不是门客。他是那位夫人的人。”
常香玉的眉毛微微一挑,与白苏珍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两人同时想到了一件事——如果蒋和真的是高云翔母亲的人,那他今日这番“投诚”,从头到尾就是一出精心编排的戏。目的,就是让段郎带着“身边有眼线”的疑心踏入江南,从内部瓦解他的判断。
段郎沉默了片刻,忽然笑了,笑得意味深长:“所以我说,这趟江南之行,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。你们想想——一个可能是高家最神秘的女人,一个隐忍了十几年的复仇者,一个训练有素的死士军团,还有一整个江南的地下势力。而我们现在手里握着的,是一个身份可疑的蒋和、一块不知真假的令牌、还有一个离我们越来越近的‘鸿门宴’。”
常香玉道:“王爷,你怕不怕?”
段郎端起茶碗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:“怕?我这一辈子,贪过、痴过、慢过,如今修到第八卷,该修‘疑’了。怕倒是不怕,但我很好奇——高云翔的母亲,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人?”
他站起身,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山脉,山那边就是江南。那个从火海中逃出生天的高云翔,那个据说还活着的高家夫人,那个身份可疑的蒋和——江南,如同一张被精心编织的大网,正在等着他。而他要做的,就是在踏入这张网之前,先看清楚每一根丝线的来处。
常香玉也站起身,走到他身边:“王爷,我也有一个疑问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方才蒋和说,高云翔的母亲是真正懂权谋的人。那你有没有想过,如今在大理城中,那些针对段家的流言——说你所修为魔道,说你门下藏有内奸,说枕边人别有来历——会不会也是她的手笔?”
段郎目光一凝。他想起满月宴上那高家老者刻在柱子上的铜牌,想起天牢血书和粮仓投毒的木牌。这些事看似互不关联,但如果把它们串联起来看,会发现一个共同点——它们的目的,都不是直接杀人,而是制造猜疑。让段郎猜疑身边的人,让段郎身边的人猜疑段郎,让朝中大臣猜疑段家,让江湖门派猜疑武林盟。
如果这一切都是高云翔母亲的手笔,那这个女人对人性的洞察,已经到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。
“看来,我们这一趟,怕是要捅马蜂窝了。”段郎缓缓道,“一个能在暗中操控一切的女人,一个隐忍了十几年的复仇者,还有一个在江南盘根错节的势力网——这马蜂窝,捅不好会被蜇得满头包。”
常香玉却笑了,手按在别离钩上:“马蜂窝不可怕,可怕的是不知道蜂窝在哪里。既然蒋和——不管他是敌是友——已经给我们指明了方向,我们只管往前走就是。”
段郎转头看她:“香玉,你这话说得有几分女侠的风范了。”
常香玉哼了一声:“我是别离仙子,本来就是女侠。”
几人相视而笑。笑声未落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。那是暗卫用来传递紧急信号的铃声。一个随从飞奔而来,单膝跪地:“王爷,前方十里处的山道上,发现了一队人马。约莫三十人,全部黑衣蒙面,正朝这边赶来。看他们的行军速度和队列,不是普通的山贼,而是训练有素的军队。”
常香玉的右手已握住了别离钩:“看来我们被人盯上了。”
段郎却不慌不忙,对那随从说:“通知所有人,立即收拾行装,从小路绕行,避开前方山道。苏珍、梦璃,你们和随从们一起走。我和香玉留下来,看看这队人马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
白苏珍想说什么,但看到段郎的目光,知道他已经做了决定,便不再多言,只是轻声说了一句:“小心。”
片刻之后,随从们护着白苏珍和柳梦璃从小路悄然离去。茶棚前只剩下段郎和常香玉二人,还有那个烧茶的老妪——她正缩在角落里,吓得浑身发抖。段郎走过去,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她面前:“老人家,这银子你拿着,赶紧回家去。今天这里发生的事,就当没看见。”老妪千恩万谢,颤巍巍地收起银子,从茶棚后的一条小路跑了。
段郎重新坐回茶桌前,给自己和常香玉各倒了一碗茶。常香玉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模样,忍不住说:“王爷,三十个训练有素的敌人正在赶来,你还有心思喝茶?”
段郎端起茶碗,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:“你知道我行军打仗几十年,最大的心得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”
“越是紧要关头,越要喝茶。喝茶不是为了解渴,是为了让自己慢下来。人一慢,脑子就清楚;脑子一清楚,就能看到平时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常香玉将信将疑地端起茶碗,也抿了一口。她不得不承认,段郎这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,确实有一种奇异的感染力。她原本紧绷的神经,竟随着这碗茶慢慢松弛了下来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。茶棚前的小路上尘土飞扬,一队黑衣蒙面的骑兵转瞬间便来到了眼前。为首的黑衣人一勒缰绳,骏马前蹄高高扬起,发出一声嘶鸣。他扫了一眼茶棚,看到段郎和常香玉二人正坐在那里悠然地喝茶,不由得愣了一下。
“二位好雅兴。这荒山野岭的,两位不怕遇到山贼?”
段郎放下茶碗,微微一笑:“山贼有什么好怕?我怕的是比山贼更难缠的东西。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装成山贼的官军,或者是扮成官军的杀手。”段郎的目光在黑衣人身上扫过,“阁下这身行头,做工考究,用料上乘,不是寻常山贼穿得起的。你胯下这匹马,是西域名驹,市面上极少流通,只有军中精锐才配拥有。所以你不是山贼,也不是杀手。你——是江南某位高公子的手下,对吗?”
黑衣人沉默了片刻,忽然伸手摘下了面罩。面罩下是一张年轻的脸,剑眉星目,英气勃勃,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。他翻身下马,对着段郎抱拳行礼:“在下林逸风,江南铁骑营副统领。奉命前来,请段王爷赴宴。”
段郎一扬眉:“赴宴?什么宴?”
“我家主人为段王爷备了一桌接风宴,特命我来请王爷赏光。”林逸风从怀中取出一张大红请帖,双手呈上。
段郎接过请帖,打开一看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闻君欲南下,某已在姑苏城外备薄酒一席,恭候大驾。高云翔。”字迹苍劲有力,笔锋凌厉,显然是个武功不弱的人。
段郎将请帖合上,笑了笑:“高公子好灵通的消息。我还没到江南,他的请帖已经到了。”
林逸风道:“段王爷在黔中饮茶时,消息便已传到姑苏。我家主人说,段王爷难得来江南,定要尽地主之谊。”
段郎将请帖收入怀中,问道:“高公子设宴之地,可有什么规矩?”
“没有规矩。主人只说了八个字——以礼相待,以剑论道。”
“以剑论道。”段郎咀嚼着这四个字,“高公子是想在酒桌上跟我论道,还是在酒桌下跟我论剑?”
林逸风微微一笑:“主人说了,全凭段王爷心意。”
段郎站起身,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:“回去告诉高公子,段某赴宴。不过时间地点,由段某来定。三日后,姑苏城外寒山寺,段某恭候高公子大驾。酒由他备,剑由我选。”
林逸风抱拳:“定不负王爷所托。”转身上马,带着三十名铁骑绝尘而去。
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第一章墙里笙歌墙外闻,春风不解隔帘云(3)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